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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论管理人破产撤销权的行使

发布者:管理员

发布时间:2015-04-28

点击量:10086

作者? 周晓丽? ag8|注册合伙人

内容摘要:笔者有幸担任了两起破产企业的管理人,在担任债务人的管理人期间,和管理人团队成员共同履行了管理人的全部职责,从债务人财产的接管、管理、处分,债权的申报受理、调查,到准备召开债权人会议,从中学习了很多关于企业管理方面的法律知识。在对债务人财产的管理过程中,依法提起了破产撤销权诉讼,并参加了法庭审理,对破产撤销权的行使有了初步的感悟及认识。本文就管理人在破产撤销权的行使过程中的法律职责及注意事项进行阐明,与大家共享。


关键词:债务人财产 ?破产撤销权 ?财产受益




正文

我所近几年陆续担任了七家破产企业的管理人,其中有较为简单的案件,法院受理破产后很快宣告破产并进入清算程序;大部分破产案件都是比较复杂的,有的是法院受理后,因在法院存在诉讼案件尚未结案,程序暂时未进行;有的是法院受理重整,但重整方案未经债权人会议表决通过,尚在重整期间;有的是法院受理重整后,因无人提交重整计划草案,导致法院宣告破产,进入清算阶段。

笔者担任了其中两个破产案件的管理人团队成员,并在其中担任了债务人财产的调查、管理、追收等工作。债务人财产系全体债权人最终能够得到清偿的责任财产,是债权人得以受偿的重要物质保障,管理人对债务人财产的准确把握和有效追收,直接决定着破产程序能否顺利进行,以及债权人能否得到最大化的权利保护和公平受偿。

本文主要论述管理人在行使破产撤销权过程中的法律职责及注意事项。破产撤销权是指债务人财产的管理人对债务人在破产申请受理前的法定期间内进行的欺诈债权人或损害对全体债权人公平清偿的行为,有申请法院予以撤销并追回财产的权利。

破产撤销权的规定,主要集中在《企业破产法》第31条、第32条规定。现在分别论述之。


一、《企业破产法》第31条规定的破产撤销权

《企业破产法》第31条规定的是破产申请受理前一年内,债务人通过无偿转让财产、以不明显不合理的价格进行交易、对没有财产担保的债务提供财产担保、对未到期的债务提前清偿、放弃债权的行为,管理人有权撤销,并追回相应财产。

根据该条规定,管理人行使撤销权需有两个前提条件,一是行为发生在破产申请受理前一年内,也就是说,即使出现法定的应予撤销的情形,但其行为发生在破产申请受理前一年之前,则管理人无权撤销。二是债务人通过第31条规定的五种行为致使债务人财产减少,债权人的权益受到损害。

管理人在具体行使31条撤销权应注意,合理界定五种可撤销的行为,既要保证依法行使撤销权,保护债务人的财产利益,又避免扩大化行使,损害相应债权人的合法权益。下面就该条撤销权的五种行为分别论述之。

1、无偿转让财产的行为

无偿转让财产行为相对比较好确定,只要债务人在受理破产前一年内,其相应财产权属发生转移,且在账目中相对人没有支付对价的,管理人即可初步确定无偿转让财产的嫌疑。管理人可能通过向相对人发送通知或调查、结合审计机构会计核查等方式予以核实,一旦确定系债务人无偿转让财产的行为,即应依法提起撤销权诉讼,并要求相对人返还该财产。

2、以明显不合理的价格进行交易的行为

明显不合理价格进行交易的行为,应该说主观判断存在难点,在行使本条规定的撤销权前,管理人应明确如下几方面的问题。

首先,管理人应明确此处的交易,包括高价买入以及低价卖出的行为,此条应与《合同法》中的撤销权予以区分,《合同法》第七十四条规定:“因债务人放弃其到期债权或者无偿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债务人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并且受让人知道该情形的,债权人也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此处法律亦规定了债务人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此处仅规定了低价卖出的行为可撤销,但并未规定高价买入的行为亦可撤销,因此《企业破产法》的不合理交易撤销与《合同法》的低价转让撤销,还是有明显的区别的。

其次,管理人应如何正确界定“明显不合理价格”。以明显不合理价格进行的交易,是债务人违反正常经济原则处分其财产的行为。对价的合理性管理人应参考各种相关因素综合做出判断,包括市场价格、债务人与相对人的关系、债务人的交易动机和目的、债务人的支付能力状况、交易行为是否为债务人的经营范围、交易环境等。根据审判实践,可以将《合同法》中判断不合理低价的原则进行判定,即转让价格达不到交易时交易地的指导价或者市场交易价的70%、高于30%的,可以认定为“明显不合理价格”。

最后,管理人提起撤销之诉时,应一并要求买卖双方依法返还从对方获取的财产或者价款。因撤销该交易,对于债务人应返还受让人已支付价款所产生的债务,如受让人请求作为共益债务清偿的,管理人应当支持。

3、对没有财产担保的债务提供财产担保的行为

对没有财产担保的债务提供财产担保,该行为明显属于将债务人的财产处于不可控的风险之中,并使权利人可行使优先受偿权从而损害全体债权人的合法权益。管理人依法行使撤销权后,设定担保的财产不再使个别债权人能够优先受偿,保证了债权人的公平受偿。

4、对未到期的债务提前清偿的行为

在法院受理破产之日,债务人的全部债权均处于公平受偿过程中,无论到期还是未到期,只要是没有被清偿的债务,均属于破产债权。而如果允许债务人在一年内可以对未到期的债务提前清偿,就违背了《企业破产法》公平清理债权债务的立法宗旨。

但该撤销权行使亦有例外情形,司法解释(二)规定,破产申请受理前一年内债务人提前清偿的未到期债务,在破产申请受理前已经到期,管理人请求撤销该清偿行为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是,该清偿行为发生在破产申请受理前六个月内且债务人有企业破产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情形的除外。

5、放弃债权的行为。

放弃债权的行为与无偿转让财产的行为一样,均是债务人欺诈性的行为,债务人利用其掌控破产企业的,选择性的放弃债权,导致债务人可追收的财产的减少,为保护全体债权人的合法权益,管理人须依职权撤销该行为,并依法追收。


二、《企业破产法》第32条规定的破产撤销权

(一)根据第32条规定的破产撤销权的法定情形

《企业破产法》第32条规定的是破产申请受理前六个月内,债务人有《企业破产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仍对个别债权人进行清偿的,管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但是,个别清偿使债务人财产受益的除外。

根据该条规定,管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在危机期内对个别债权人的清偿行为,其目的在于避免债务人在出现破产原因的情形下偏袒性地清偿其关联企业或亲朋好友等特定债权人的到期债务,使其他债权人的利益在随后启动的破产程序中受损。

管理人行使撤销权需满足下列条件:

(1)债务人有《企业破产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

《企业破产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企业法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依照本法规定清理债务。也就是说,在破产申请受理前六个月内,债务人应有持续资不抵债情形或明显缺乏清偿能力情形。

(2)债务人对个别债权人清偿且未使债务人财产受益

未使债务人财产受益的个别清偿应予以撤销,笔者认为除非有法律明确规定不予撤销的情形,管理人自行决定不予撤销;对其他个别清偿行为,管理人不是十分确定是否使债务人财产受益,则最好诉至法院,由法院根据双方的举证质证予以判断。

案例1、威海绿能供热有限公司管理人诉威海华宝防腐保温材料有限公司破产撤销权纠纷一案(支持管理人的撤销请求)

原告:威海绿能供热有限公司管理人

被告:威海华宝防腐保温材料有限公司

诉讼请求:撤销威海绿能供热有限公司于2013年4月至9月向被告支付24万元工程款的行为,并要求被告返还前款项。

法院认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有六个月内,债务人存在资不抵债的情形,仍对个别债权人进行清偿的,管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但个别清偿行为使债务人财产受益的除外。因此本案原被告争议的焦点即在于本案所涉威海绿能供热有限公司对被告的清偿行为是否属于法律规定的应予撤销的情形。本案中,威海绿能供热有限公司向被告支付涉案款项确系已存在资不抵债的情形,符合法律规定的管理人可行使法定撤销权的期间内,被告亦认可上述款项的支付情况,但对于款项相应的工程项目未作明确具体的说明 ,亦未提供证据证实威海绿能供热有限公司向其支付的涉案款项使债务人财产受益,因此原告要求撤销威海绿能供热有限公司于2013年4月至9月向被告清偿24万元款项行为,并由被告返还上述款项的诉讼请求,理由正当,本院予以支持。

(二)第32条破产撤销权的例外情形

《企业破产法》第32条规定了应予撤销的情形,仅规定了使债务人财产受益的个别清偿行为不予撤销,但并未对财产受益的具体行为进行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对按第32条规定提起的撤销行为不予支持的情形予以明确规定,管理人在行使撤销权的过程中应注意。

1、有担保债务个别清偿行为不予撤销

司法解释(二)第十四条规定,债务人以自有财产设定担保物权的债权进行的个别清偿,不予撤销,但是,债务清偿时担保财产的价值低于债权额的除外。对担保债权的清偿原则上不属于危机期间的个别清偿,原因在于,对债务人以自有财产设定物权担保的到期债务,在危机期内清偿,并不存在对其他债权人利益的损害。但如果担保债权超出担保财产时,该清偿即部分损害了债权人的利益,可以予以撤销。

2、经诉讼、仲裁、执行程序进行的个别清偿不予撤销

司法解释(二)第十五条规定,债务人经诉讼、仲裁、执行程序对债权人进行的个别清偿,不能撤销,但债务人与债权人恶意串通损害其他债权人利益的除外。

在债务人具有清偿能力的情况下,自动履行生效裁判或被强制执行是债务人的法律义务,也是法院生效裁判执行力的体现,原则上不能撤销。但如果在债务人丧失清偿能力的情况下,其在可撤销期间内为对个别债权人偏袒清偿等非法目的而利用执行名义进行的可撤销行为,违背破产法公平受偿的基本原则,损害多数债权人的利益,所以应予以撤销。

3、根据最高院司法解释(二)第十六条规定:

“债务人对债权人进行的以下个别清偿,管理人依据企业破产法第32条的规定请求撤销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一)债务人为维系基本生产需要而支付水费、电费等的;

(二)债务人支付劳动报酬、人身损害赔偿金的;

(三)使债务人财产受益的其他个别清偿。”

为了正常商业活动的个别清偿,如为维系基本生产需要而支付水费、电费的个别清偿不可撤销。债务人即使出现破产原因,但因其未进入破产程序,其生存利益仍尤为重要,特别是对生产企业,如果拖延支付生产费用,可能导致债务人在一段时间内无法生产或生产效率大幅降低,使其生产经营混乱,对债务人财产不利。

案例2:威海绿能供热有限公司管理人诉威海启阳电力设备安装有限公司破产撤销权纠纷一案(驳回管理人的撤销请求)

原告:威海绿能供热有限公司管理人

被告:威海启阳电力设备安装有限公司

诉讼请求:撤销威海绿能供热有限公司于2013年9月向被告支付2万元工程款的行为,并要求被告返还前款项。

法院认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有六个月内,债务人存在资不抵债的情形,仍对个别债权人进行清偿的,管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但个别清偿行为使债务人财产受益的除外。因此本案原被告争议的焦点即在于本案所涉威海绿能供热有限公司对被告的清偿行为是否属于法律规定的应予撤销的情形。本案中,威海绿能供热有限公司向被告支付涉案款项确系已存在资不抵债的情形,亦符合法律规定的管理人可行使法定撤销权的期间内,但根据所查明的事实涉案款项实系被告为债务人即威海绿能供热有限公司中心换热站存在破损现象的高压电缆进行的修复施工所收取的相应对价,并没有证据表明威海绿能供热有限公司与被告就此存在主观上恶意串通损害其他债权人利益的情形,且被告的施工行为亦系为避免中心换热站发生故障影响冬季供热,维系债务人生产经营需要而实施,属于使债务人财产受益的法定情形,因此原告要求撤销威海绿能供热有限公司于2013年9月5日向被告清偿2万元修复费用行为的诉讼请求,理由不当,本院不予支持。


三、破产撤销权的行使主体

破产撤销权本质上是一种通过诉讼行使的请求权,我国破产法第31条、第32条都明确规定“管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第34条规定“因本法第31、32条规定的行为而取得的债务人的财产,管理人有权追回”。最高院司法解释(二)第9条进一步明确了管理人为破产撤销权的行使主体。管理人之所以可以行使撤销权,旨在纠正债务人在破产程序开始前法定期间内的不当财产处分行为,恢复其责任财产,确保债务人财产得以在全体债权人之间进行公平分配。而管理人作为全面接管并负责债务人财产的保管、清理、估价、处理和分配等事务的专门机构,其主要职责就是行使对债务人财产的管理权和处分权,增加可供分配的债务人财产,进而维护全体债权人的利益。


综上,破产撤销权是破产法理论和实务中非常重要的一项法律制度,其目的在于维护全体债权人的整体利益。破产撤销权是破产法为防止债务人在丧失清偿能力的情况下,通过无偿转让、非正常交易或者偏袒性清偿债务等方法损害全体或者多数债权人利益,破坏公平清偿原则而设立的特殊制度。破产撤销权制度的设置是以维护债权人整体利益、保护公平清偿为基础的,其在一定程序上舍弃了对债务人与行为相对人交易自由的。通过对债务人相关行为的撤销,保全了债务人责任财产,维护了债权人相互之间的实质平等,实现了破产财产在全体债权人之间的公平分配。

管理人依职权对符合法律规定的应予撤销的行为提起破产撤销权之诉,是法律赋予管理人的权利,也是管理人应尽的义务,是管理人在行使管理人职权的过程中的重要工作。



参考书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企业破产法司法解释的理解与适用》奚晓明主编